谌龙：冠军的内心戏｜名人背面：
竞技体育残酷的一点是，赢了意味着一切，输了没人看到。

文｜李天波

编辑｜王晶晶

摄影｜李岩
里约奥运会，林丹与李宗伟半决赛的第二天，27岁的谌龙击败李宗伟，成为羽毛球男子单打奥运冠军。但与之前那场林李世纪大战相比，谌龙的夺冠似乎并没有引起舆论太多关注，尽管这是中国羽毛球队在本次奥运会上夺得的仅有的两块金牌之一。
「之前大家最关注的还是他们两个，可能因为这届奥运，我突然插进去了。」奥运会结束两个多月后，谌龙斜靠在北京一间咖啡厅的椅子上，神态自信，语速很快地对《人物》记者回忆。
实际上，2014年谌龙就以90001的总积分超越李宗伟，成为男单世界第一，被看作林丹的接班人。2015年，他达到职业顶峰，在世界羽联11站超级赛中，独揽5站冠军，成为第一个突破10万积分的中国男单球员。
就在球迷对他冲击里约奥运会金牌寄予厚望时，他的状态却急转而下。去年10月之后的公开赛，他与冠军一再错过，连续输给李宗伟。今年5月汤姆斯杯团体赛中，他在第一场输了球。连续两年三次在关键团体赛中失手，网友称他「团体虫、个人龙」。他一时跌入谷底，承受着「做运动员以来最大的压力」。
里约奥运会成了他今年唯一的机会，赢意味着找回一切。决赛打赢李宗伟的那一刻，他跪地痛哭，自以为证明了自己，却因为之前林李大战的关注度，被一些舆论认为夺冠多半靠的是运气。之后，一条有关他接受央视直播采访时突然消失的视频又在微博疯传，耍大牌、没礼貌的评价接踵而至。
这一切都来得过于突然，他不知作何解释。结束休假后，重新恢复训练的他和《人物》记者聊了聊夺冠以后的生活、争议以及最煎熬的那段时光。
以下是谌龙口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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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完奥运会，我有四五十天没有碰过拍子，跟女朋友王适娴（中国女子羽毛球队运动员）一起出去旅游了，算是放松，也是为陪陪她。然后参加了一些活动，做一些冠军应该做的事。可能我更多的还是不想去碰拍子，因为之前经历了很多困难、挫折、压力，终于拿了冠军之后，可以去释放心中的一些苦。
想起奥运会，还是觉得有点恍惚。（今年）5月份汤姆斯杯团体赛，第一局我输给了韩国的孙完虎，团体赛嘛，第一局很关键，舆论很不好，多少对我的能力有质疑。之后到奥运会整整92天，压力非常大，对参加奥运会的信心也有折损。本来希望爸妈过去看我比赛的，我怕分心，想专注比赛，想想他们在电视机前为我加油就好，后面我就说那还是算了。
当时没敢想拿冠军，就想先把三场小组赛打完，结果看那个抽签表，第一组要打孙完虎。有种注定的感觉，我觉得如果我谌龙本人很想在奥运会取得一个满意的成绩，那我必须要战胜自己，克服新困难，同时要战胜他。
小组赛打得还算顺利，最后进了半决赛。林丹李宗伟先打，我是第二场，后来知道对手是李宗伟，我会压力更大一点，因为林丹用了所有的状态、体能跟李宗伟消耗到最后，那我一定要为中国拿下这枚金牌。
当时李宗伟赢了林丹，这样一个状况下，大家会对他有期待，这么多年真的太不容易了。最后我赢了这场比赛，有些网友可能会说，因为李宗伟对打林丹消耗了很多的精力、体力，影响了决赛，输了。我觉得网友说的也算事实，但你说李宗伟他输了，是因为体能不够，那我觉得不应该。上了场之后，不应该把年龄拿来做一个参考依据。你想想，这届奥运会，两个年龄最大的——林丹、李宗伟，他们进入了四强，我27岁，也算是四强里年龄比较大的运动员。那你能说，之前输给我们的这些人是体力不够吗？
李宗伟也算老对手了，里约奥运会是我们第26次对打。2012年伦敦奥运会，我跟李宗伟对打，即便我之前赢了他很多次，最后还是输了。他从第一分开始就全力以赴，我还按照自己常规打法打，比分一落后，我心态就很难调整，很难去摆脱那个不好的状态。到了这种大赛，我觉得经验很重要。我当时的经验啊、准备啊，不足以赢他。
奥运会到了决赛，临场的一个发挥比较重要，有可能你半决赛打得很好，到决赛的时候稍微有一些偏差，毕竟大赛双方都有压力。我今天可能打得特别好，但对方比我打得更好一点，还是我输。不是说今天我打得有多好，我就一定能赢。打个比方，比如跑步项目跑进了9秒2，就一定是冠军。对抗项目不会这样的，它不确定因素太多，这可能就是这项竞技体育的魅力。
我感觉当时自己状态挺好的，（决赛）前一晚睡得很好，场上发挥也很满意。赢的那一瞬间，大脑一片空白，我跪在地上哭，算是一个发泄吧。完了入场颁奖，那个国旗升起来，我还在想，真的拿冠军了吗？
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赶紧参加群访。采访完马上去尿检，因为前四名会抽出两位尿检。我尿检出来已经（下午）2点钟了，直接上车，去录制央视风云会，4点从央视占用的那个大楼出来，也没顾上吃饭，回到奥运村收收东西回北京。那天过得真的太赶了，还没有享受冠军带来的喜悦，感觉还在做梦，已经去机场了。
2
备战奥运这一年，我一天都没有休息过，不是打比赛就是训练，从没有放松过。今年最重要的两个比赛，一个是5月份的汤姆斯杯，一个是8月份的奥运会。大家都希望在5月份的比赛中能有一个好的发挥，算是为奥运会做一次实战演练。我太想赢这场比赛了，如果我赢下这场比赛，可能对我们团体最后取胜能提高50%以上的胜率，所以当时特别想为团队把开局打好。心态上有些急躁，结果最后输了，队伍输了，（我）挺不开心的。
之后一些球迷一些网友说我「团体虫、个人龙」，多少对我的实力有质疑。后来我就选择不看，不再上微博，直接屏蔽了网络。我们当时在成都进行封闭训练，我就一直想摆脱那种压力比较大的感觉，但始终还是沉浸在输球的一种状态里。
那段时间挺煎熬的，因为一直会犹豫，我行不行？我行，我好像不行，好像我还行……会一直怀疑自己，对自己的打法也没了把握，会想我是不是真的比较差，到底应该怎么做。教练想各种办法鼓励我，经常找出一些我之前打得很好的比赛给我看，希望我能走出来。
难受的时候，我就跟队友简单聊聊，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，但他们没有我的经历嘛，可能不能理解我，或者不能感受到我到底有多大的压力。跟女友王适娴是交流最多的一个。她就希望我想得开一些，虽然大家说是我输掉了比赛，但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去赢团体比赛的。她说，输了这一分，应该想以后怎么更好地去发挥，而不是一直想着我这一分很关键，我输了我们这个团体才输了。
我觉得任何一个项目，顶尖的运动员很难能把胜负看得很平淡，有一种可能就是现在输赢对我无所谓了，那有了这种状态，还指望我能打出什么样的成绩？一定是我很想赢，很想打得好，那输了就是会很难受的。每一个运动员，都希望带着赢球的状态去打最重要的比赛。
后来我就想，其实最坏的结果，也只会跟之前5月份输的时候差不多，或者再大一点吧。反正最不好的状况已经在这里了，再差能差到哪里去，我再差，曾经也世界排名第一，也蝉联了羽毛球世锦赛男单冠军，近10年除了林丹就是我，李宗伟也没有蝉联，对不对。想多了之后，我觉得会更平静一点。
那段时间我睡得还可以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可能训练太累了。我们每天训练五六个小时，我也没有着重去训练哪一块，四十几天你也不可能有太大的突破。因为奥运会周期很长，8月11号到8月20号，差不多五六场比赛，那一定需要一个很好的体能储备和精神状态，还有心态。所以我重点是希望能够在集训中对身体、体能、力量有一个很大的储备，到了奥运会慢慢地去释放。
一个羽毛球运动员，要参加的各种比赛非常多，我大概每年参加五六十场。有时候也会比较疲惫，会不想去比赛。即便我很累了，我可能打不动这场比赛了，我依然会去，而且上了场必须尽全力，你得对得起那些买票来看你比赛的观众。我全力以赴了，输赢都得接受，赢了最好，如果输了，那我也经历了。
所以，打比赛的时候，我容易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，不希望被外界打扰。这场奥运会赢了半决赛后，央视采访问我，自己赢球后那个比爱心的手势，是不是给女友的，我当时还在比赛的状态，觉得他可能会问一些跟比赛相关的一些内容，突然问了这么一个，我有点断片儿，回答完就转身离开了。其实我跟宏达（央视羽毛球专项记者），不管去哪儿集训他都跟着我（们），国内比赛也跟着，在国外的大赛也跟着，怎么可能关系不好。当时我都没有想这么多，我出去了。他说谌龙，现在是现场采访，你先要回来一下，把我拉回来了，问我是不是感觉一场比一场好，我回答完赶紧撤了。觉得挺不好意思的，那么多球迷在看。后来看很多人说我没风度、耍大牌，因为我第二天要对战李宗伟，就想专注，全力打好奥运会。而且我之前跟所有媒体说过，只回答一个问题。希望（大家）理解吧。
3
现在羽毛球在全国很受人喜爱，打的人很多，我父母就天天打。当初是我自己喜欢，到最后因为我水平慢慢地在提高，他们也开始去打羽毛球。
当时教练从小学把我们选过去，我们都不知道是打羽毛球。因为刚好是暑假，很多小孩子在一起玩，比如说今天我们一起玩一个游戏啊，拍子都没有碰过。可能那个时候是教练在选某一个小朋友是否适合打羽毛球，这个结束了之后，又会减掉一部分人，我们才知道，原来我是去打羽毛球的。当时是半天训练，半天上课，后来我从湖北去到厦门，就变成是专业运动员了。
2008年，我当过一段时间的（冠军）陪练，当时其实陪练男双运动员，还没有在男单。北京奥运会结束、队伍重新集结之后，开始选择我去（国家队）一队单打。因为当时小嘛，平时在电视上看的一些大队员，一些最好的队员，突然跟他们一起训练，很开心，也很紧张，有时候都不好意思说话，看到大队员在这个地方，我们就会避开，因为一直在电视上看，很尊敬他们，很崇拜他们。后来真正一起参加比赛，住在一块儿，每天打完比赛都在房间，这个时候慢慢交流才开始多。2010年一整年，打任何比赛，其实都是跟林丹、鲍春来、陈金，一般是我们4个一起出去比赛。
自己刚开始打一些小的国际比赛，赢了一些高手，拿到一些比较好的名次之后，排名慢慢往前升，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，或者说我再表现好一点，就有可能参加2012年的奥运会，那个时候才有参加奥运会的一些想法。到2012年4月30号，当时要打（伦敦奥运会）选拔赛的时候，我其实已经是要参加奥运会的三到四个主力的其中一个了。
2008年年底上了一队之后，就是现在我的主教练夏煊泽主要带我，带了我有7年吧。一些球迷说我打球不够霸气自信，一输球就看教练。其实喜欢看羽毛球的人应该再看看李宗伟，他是不是天天看他教练。这个是为什么呢？当你在比赛中，可能会有小的一些状况或者一些问题，你自己不能马上地去感觉到。教练坐在场外，他其实看得很清楚的。教练说一句话，或者给一些提示，哪怕一个眼神，你可能多少会有些改变。所以我个人觉得，当我们运动员回头去看教练的时候，不是没有信心的一种表现，其实是彼此的一种信任，一种支持。
汤杯赛后，一些人说我过于保守，攻击性太弱，不适合打第一单（团体赛首发选手）。我个人觉得特别矛盾，那我有一种不打第一单的可能性，找一个世界排名比我高的人，可我世界排名第一。那我之所以能世界排名第一，还是因为我成绩稳定，对不对？
大家所谓的不适合，只建立在当时的赢和输，你一直赢别人会说你不适合吗？竞技体育会给大家带来很多直接的想法，你赢了就是好，输了就是不好。娱乐明星就不一样，可能有一百种演技方法，我演好人，可以拿影帝，我演一个反面角色，也可以拿影帝，途径比较多，最后他都能成名。竞技冠军只有一个，你打不打，你要打，那你要赢，但问题是你不可能一直赢。
不是说只有进攻型选手能拿冠军，其实每一种打法，它都有可能拿冠军。羽毛球是一种观赏性运动，可能打进攻的观赏性会更好一些，如果是打防守的，看起来可能没那么带劲，但他需要掌握的一些技术或者要领会更细腻。
我这个打法，也是一步一步找到的。这个还是跟你能不能赢球挂钩的。比赛打多了以后，你就会总结，是不是这个打法更适合我一点。当这个打法更适合我的时候，就会更多地赢球，体会到一些甜头，你自然会继续巩固自己，慢慢有自己的风格，整体实力越来越强。
所以我觉得每一个队员，不要去模仿任何一个人，你就是你自己。你能做到的就是把你自己的打法磨练得越来越成熟，去学习别人好的东西，越来越丰富，但不要去模仿，每个人体质、擅长的都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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竞技体育残酷的一点是，赢了意味着一切，输了没人看到。一些打比赛的机会也好，商业价值也好，都会下降。打比赛多了，多少会有些疲惫，不是赢就是输，连续输、被人批评，你会受挫、自我怀疑，像我今年前半年状态一直不好，一直输，一直到8月奥运会扳回一局，才稍微轻松了一点。
连续赢也会疲惫，也会有厌倦的时候。2015年是我最好的一年，全年拿了7到8个冠军，蝉联世界锦标赛男单冠军，然后卫冕了苏迪曼杯混合团体锦标赛冠军，你基本都在竞技状态，一直紧绷那样一个（状态）。当你连续赢的时候，证明你的发挥越来越稳定，到了下一个比赛，大家自然而然就会说你是夺冠的大热门。外界都这么说，自己也会觉得，我之前一直打得这么好，这个比赛我肯定拿冠军。这种想法多了，首先你多少可能准备不够充分，高估了自己，或者因为你一直赢，别人突然打得比你好的时候，你一下子有点措手不及。
我之前说超一流的运动员最重要的是发挥稳定。我觉得还是很难，这是一个努力的方向。因为超一流，这种判定其实是两方面的，一个是自己，一个是外界。外界评判超一流当然是一直赢下去，那自己的判定是全力以赴。我用尽所有的力量，最后输了，你不能说我不是超一流吧。
其实我觉得打羽毛球，自信很重要，因为你比赛的时候，一定会遇到困难，赢球啊、输球啊，包括所谓的一些舆论压力，一些输球带来的指责，那你一定要很自信。如果你不自信的话，你对自己没有信心，你怎么可能去做好自己的这项事业。比赛的结果多少都是跟预期的想法有一些偏差的嘛，不是每一次比赛你觉得我能拿冠军就能拿冠军的。当出现这种情况，其实懊恼的点是，我准备这个对手、这个比赛，是不是做到了足够的充分。如果你准备得稍微差一点，对手可能打得比较好，这个时候出现问题了，那可能一下子就乱了，心理压力一下子就来了，就会输掉比赛。
所以这一次奥运会的这个经历其实挺重要的，挺值得好好地总结。静下来想一想，我依然爱着这项事业，我的身体状态还好，没有很严重的伤病，27岁也算还不错的年龄，现在心态也不错。这种情况下，规划得更好一些，把短期的训练目标、比赛目标，能够筹备得更细一点，那我觉得东京奥运会不是梦。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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